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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龙源工艺与王泽林》——童年记事（四）<中>
次日的春节一家人依旧沉浸在快乐中。王泽林一早就到外面找小伙伴玩耍去了。王百禄与亲友们围坐在简陋的木桌前，茶壶里泡上了碧螺春，慢慢啜饮。王百禄端着茶杯，轻呷一口，嗓子眼里发出咕噜声，高兴得两眼迷成一条线，大声说：“好，上等的碧螺春呀！”这时窗外传来了孩子们刺耳的喊叫声：“大地主，大肚皮！”几个孩子在追打着年幼的王泽林。他满脸慌张，一头撞进门，一块儿石头也同时击碎了玻璃，又落在茶壶上，茶壶被打碎了，开水溅落在旁边的火盆上，冒起大团的水汽。知道惹了祸，外面的孩子们一哄而散。
一家人惊呆了。石头击碎了王家对美好安宁生活的向往。此时，王泽林惊慌失措，呆呆地立在那里。王百禄气得两眼瞪得溜圆，脑门青筋一鼓一鼓：“你，你这个淘气东西！”一旁的表兄马纬清十分吃惊，奇怪地看着这一幕。母亲走上前抱住了受到惊吓的王泽林，把他拉进怀里，轻轻抚摩着他的头，没有言语。“地主”是什么！？他想不明白，但“大肚皮”是个很侮辱人的称呼，他能听懂。王泽林内心很难过，可他性格又是那样倔强，这种倔强埋藏在心中。窗外高喊着“地主”的孩子跑远了。王百禄愤怒地喘着粗气，高举着要打王泽林的手，又无力地放下了。他心绪黯然，内心感到困惑而惶恐。他百思不得其解，连庄里的孩子都敢对王家如此撒野，这种人格的嘲弄与欺辱，让他感到未曾有的尴尬。这些年为人好面子，一直做善事，可现在怎么了？怎么连小孩子也不给自己面子。孩子是无知的，可明白事理的乡村父老呢？他们怎能如此纵容自己的孩子？王百禄开始对未来的生活失去了希望。大家庭往日的繁荣与排场没有了，一切已经成为回忆。他不愿意出门，常常闷在家里借酒浇愁。父母的心事越来越重，他们为将来的生活担忧。年幼的王泽林虽然理解父母，可天性自由不受羁绊的心，又让他不愿受到拘束。少年不知愁滋味，他照样与同龄的孩子在一起疯跑玩耍。孩子们愿意在玉米地里奔跑嬉戏捉迷藏。一天清晨，王泽林和庄里的孩子们一起玩捉迷藏，庄外的地里是一望无边的青纱帐，孩子们呼喊着，奔跑着，打闹着，一会儿工夫，他们又把矛头对准王泽林，有孩子说：“嗯，我说，你是大地主，大肚皮，你让我们抓吧！”没容他多想，孩子们朝他追来，手里拿着土坷垃向他投掷。他拼命向前奔跑，一头钻进青纱帐。玩累了，孩子们视线转移了，开始寻找“乌面”，这是高粱上长出的一种果实，颜色发黑，嚼起来很香，若吃多了，常常把嘴弄得黑糊糊的。吃了“乌面”，孩子们又去玉米地掰青青的玉米杆，他们管它叫甜棒，甜棒是没有授粉不结玉米棒的玉米杆，嚼起来很甜。王泽林也找到一根甜棒，刚想动手去掰，耳边仿佛听到“大地主，大肚皮”的叫嚷。这时，他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，心想，自己绝不可以吃甜棒，那是集体财产。记得母亲叮嘱过他：“咱家与别人家的情况不一样，别人家的孩子可以做的事，我们不能做。因为人家是贫下中农，咱家不是。你一定要谨言慎行，千万不要惹是生非，给家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。”为什么自己不能这么做？为什么一定不能吃集体的甜棒？他又想起母亲告诉他的一件事情。同庄富农的孩子胡锡儒，因为口渴了，从生产队地里拔了一个萝卜吃，恰巧被队里很有阶级觉悟的贫农孟春看到了，他跑到生产队报了信，说富农分子贪污集体财产，于是胡锡儒被队干部罚了 400斤玉米棒子，这相当于胡家一个劳力一年的口粮。队里的民兵连长还气狠狠地说：“就罚你能咋的？你敢不服，罚得更多！”因为这件事情，胡锡儒家里的粮食那一年不够吃。母亲神情紧张地给他讲述胡家的不幸，还一再叮咛他千万不能动集体的东西。想到这里，他咽了口唾液，自语道：“我不能给家里惹麻烦。”此刻，看到别的孩子肆意地在玉米地里大嚼甜棒，他却使劲儿克制自己不去做，只是一个人呆呆地立在那里看着，可年幼的他又实在抵挡不住甜蜜的诱惑，趁别人不注意，他迅速离开玉米地，跑到附近的黎河边，弯腰从水流中拣起一块儿光溜溜的小鹅卵石悄悄含在嘴里，仿佛这样能抵挡住要流出的口水。回到家，他向母亲说起这件事，母亲顿时热泪盈眶，把他揽在怀里，嘴上却说：“孩子长志气了，思想有觉悟，不吃集体的甜棒，做得对！”母亲的手紧紧搂着他，没再言语。全国解放了，人民当家做主了！可随后的政治运动却接踵而至，冲击着这个大家庭，也影响着他的成长。在童年的记忆里他永远也不知道“乌面”和甜棒是个啥滋味。这段不寻常的记忆让他永远难忘。父母能为他遮风挡雨，王泽林在他们的庇护下，童年的时光虽然有短暂的快乐，但更多的是外部环境给他身心带来的伤痛，有时候他感到自己是风雨中的小草：无奈，弱小，孤单无助！暗黑的夜，茅草屋，一点点昏黄亮光的煤油灯下，母亲在灯下做针线活儿。他永远不能忘记在暗夜里母亲无助的眼泪。他上前安慰母亲，说要听母亲的话。母亲却告诫他：怀麝香自来，人要长刚立志，有所作为。这在他童年的内心深处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。王百禄与妻子王马氏育有11个子女，在艰难的岁月中只活下来兄妹4个。王泽林年龄最小，他上边还有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。他们是大哥王泽民、二哥王泽常和姐姐王秀英。母亲 1895年嫁到康各庄，与王百禄的家庭称得上门当户对。母亲的名字按照旧时代的习惯，娘家姓马，嫁到王家就改姓王家的姓，因此名叫王马氏。她与王百禄结婚时 19岁，容貌秀丽，性情温良贤淑，是个大家闺秀。母亲的娘家人在天津开工厂。小时候的王泽林听母亲讲：“1945年姥爷就坐那王八盖子汽车，风风光光地在天津法租界出入。当时姥爷有位十分要好又来往密切的朋友叫王槐青，是新中国成立后国家主席刘少奇夫人王光美的父亲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