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家的大宅院有40多间青砖灰瓦房,院落连着院落。大院的门楼很气派,飞檐高耸,黑漆兽头大门两旁有石雕鼓墩。门楼很结实,1976年唐山发生大地震也没有震塌,可惜的是在唐山震后重新规划中被拆除了。
大院整体格局大气方正,建筑形制规范,一个个院子相互嵌套构成院套院。大宅门面朝北,从大宅门进来,迎面有影壁墙,绕过后面能看到正房院。院心有石碾子,左边是一道跨院门,过了跨院门,有两间房舍,一间留给长工们住,另一间是牲口圈。院内还栽种着一些花草和蔬菜。穿过正房,眼前是一个院落,两边是厢房。从正房门过道向前走,可以看到第二个天井院落,面对的是一层正房,正房两面又是厢房。整个院子是三层正房和三层厢房。走出大院后面的南门,有一条特别长的青石路延伸开去。王泽林至今仍然能够凭记忆描述当年大宅院的豪华气派。这么大的院子住了多少人呢?据王泽林回忆,爷爷王宝山、奶奶王周氏、父母兄弟姐妹加上他10多口人都在宅院里,另外还有几个长短工。家里没有雇外人做家务,母亲个性独立,宁愿自己操劳受家事拖累,也不愿意找人帮忙。家里曾发生一件不幸的事情。有一天,母亲在晚间补衣裳的时候,王泽林5岁的哥哥顽皮淘气,在炕头玩耍时,不小心掉进了漏粉的锅里,全身烫伤,3天后不幸夭折。丧子,令母亲痛不欲生。
王泽林的爷爷是个精灵古怪老头,喜欢手捧《易经》念念有词地诵读。听母亲说,爷爷会看阴阳宅,时常被人请去看风水。
王家的客厅陈设很是讲究。在宽敞的客厅里,摆放着榉木条案,还有八仙桌和太师椅的中堂陈设,桌椅是黄柏材质。旁边的卧室陈列着春凳、桓屏和镜架。王泽林自小就对家里的老式家具有着深刻的印象。
王家经常来客人,父亲王百禄生性好面子。越是有人来,他的谱摆得就越大。一天,王百禄在家宴请几位客人。他吩咐母亲下厨房炒几个菜。母亲厨艺很好,动作麻利,只一会儿工夫,几道菜就做好了。尤其是溜肝尖切得极薄,掌勺儿的火候恰到好处,她迅速地装盘,肝尖在盘中吱吱蹦跳,外焦里嫩,色香味俱佳,然后把菜规规矩距端上桌子。王百禄故意拿筷子尝了一口溜肝尖,眉头一皱,扯着嗓门来一句:“还欠点儿火候,拿回去重做!”在客人们惊讶的目光中,母亲赶忙把这道菜撤下桌,扭身端到厨房,留给孩子们吃。她又重新忙活,一会儿工夫,新炒的一盘溜肝尖端了上去,客人们依次品尝一口,啧啧赞叹。母亲了解父亲的心思,她自己做的溜肝尖没啥问题。父亲有意这样做,是让客人们知道王家待客的菜肴十分讲究,丝毫不马虎,让人觉得脸面有光,明白他王百禄知礼节重义气。一番觥筹交错之后,客人们酒足饭饱,对王百禄待客的一片真心,愈加敬佩。
如果平常没有客人来,父亲也会让母亲在每顿饭的餐桌上摆放四个碟子,里面盛放上泡糖蒜、盐黄瓜、咸鸭蛋和花生米,再温一壶酒,他自己会慢悠悠一杯接一杯地浅酌。他喜欢这种感觉。
王百禄平时很注重仪表,穿戴整洁体面。王泽林印象很深的是父亲平素衣着的样子:头戴呢子礼帽,身穿中式马褂,腿上扎着洁白的腿带,脚登圆口千层板布鞋,走起路来很精神,浑身上下透着那么一股子凛然之气。
父亲不仅自己穿戴讲究,还要求孩子们衣冠整齐。即使后来家庭成分被定为富农,房子被没收,家境愈加困难,父亲依然要求孩子们穿衣整洁干净。王泽林记得,每天早饭后,父亲都认真检查一遍他的衣着,然后才让他上学。如果身上的衣服破了需要打个补丁,父亲就让母亲找块儿颜色一致的布料,把衣服补得看不出补丁来。
说起穿衣,还有一件事让他印象深刻。一天,他在外面玩耍弄了一身泥土回家。父亲大声把他叫住,他一愣,以为要挨打,转身想跑,却被一把抓住,父亲语调压低,声音和缓地说道:“我不打你,我有话对你说!”说话的工夫,他从堂屋里找来一把扫帚,用力拍打他身上蹭的土,神情严肃地说:“你浑身很脏,我这次可以饶过你,但孩子你记住,你是我王家的人,出门穿戴必须要干净整齐,这不光是给人留下好印象,也是尊重自己;人活着不论贫富,都要体体面面顶天立地活,做人的尊严啥时候都不能丢!”这给年幼的王泽林内心留下深刻的印记,在以后的岁月中,他逐渐明白父亲话语的深刻道理,人只有自尊自爱,才会受到尊重。
父亲王百禄望子成龙心切,对子女的教育十分重视。在王泽林和哥姐没有入学之前,就在家里教他们识字。那一年王泽林刚满6岁。父亲不厌其烦对他唠叨最多的话是:“人要学会生活的本领,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。”父亲还告诉他,自己从小念私塾,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《四书》《五经》这些经典都要背诵下来。有一次贪玩,文章没有背会,教书先生就用戒尺打手,手都被打肿了。由于这样严格要求,读书的基础才很扎实。听了这话,他吃惊得吐了下舌头。
王泽林家里珍藏着几册当年父亲教他读的书,有一本线装卷《蒙学字课图说》,扉页已经泛黄,书的封底可依稀看到“苏州吴子城绘图,光绪三十年甲辰季夏月澄衷蒙学堂十三次石印”的字迹,字体为楷书。书里配有精细的工笔插图,十分生动形象,是那个年代的启蒙读物。书的内容涉及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,如同一本包罗万象的百科全书。除了蒙学课本,父亲还教他涌读《诗经》《论语》等传统文化典籍。每天清早,父亲要做的第一件事情,就是督促他和哥哥朗读书中的篇章字句。几十年过去了,往事依然历历在目。
父亲不仅关心子女学习,对子女管教也很是严格。记得有一天,父亲翻阅《朱子家训》一书,似乎受到很大启发,认真琢磨了半天,参考其中的内容,他自己创编了一套家训格言,用工整的小楷字体书写在宣纸上,又找裱画师傅把家训格言装裱上,把它端端正正悬挂在堂屋墙上。王泽林至今还记得其中的一些字句:“清晨即起,酒扫庭院,内外整洁,周礼治家,和睦相处,孝敬父母……”读起来朗朗上口,便于记忆。这套家训,王泽林认为对自己良好的行为习惯养成帮助很大。家训他一直好好保存着,直到后来儿子王志永成家立业,才郑重地交给儿子保管,让它继续对王家的后人产生影响。王泽林总结父亲对自己思想的帮助,那是让他一生也不曾改变的处世之道或者说是信仰——遵循儒家思想的“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”做人做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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